血溅江桥第一将

     文  姜宝才

 一出“戏”

黑“堂堂的日本关东军、特务组织,竟被一群马匪给耍了!”

1932年早春,东北大地白茫茫一片,在日寇的枪口下,上演一场傀儡戏:日本关东军、特务、伪满洲国高官们,粉墨登场。被日本关东军委以重任的的时任黑龙江省军事首脑的马占山,也入戏了。他沉默寡言,面对“伪满洲国军政部长、黑龙江省最高军事长官”的头衔,把他自己的真心藏的很深,是一个奸诈的“白脸”,还是善打的武生,全世界都关注到这个戏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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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朝野和关东军要人,满心欢喜,不费一枪一弹便收服了劲敌。关东军司令官、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多门师团长等人,十分得意。在日军层层戒备、刀枪林立的严密监视下,马占山在降日大戏中,非常入戏。很多智者都为马占山的“落水”而痛心,各地声讨声,不绝于耳,以为他死心塌地当“叛敌”了。马占山从关东军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而去,日军以为他出兵“”剿匪”去了,玩玩没想到,马占山在黑河通电抗日,他对日军杀个回马枪。1932年4月12日,马占山在黑河向全国通电:

乃豺狼成性,狼子野心,贪得无厌。占山守土有责,遂不得不行使国家自卫权,以兵戎相见。当时我军义愤填膺,人怀死志,昼夜战守,气薄云霄,终因军械不敌,且敌方飞机连日向省城内外居民投掷炸弹。占山因体恤民众疾苦,并重申遵守国联公决,始将所部撤退海伦一带。此以往与敌作战经过之事实,业经迭电宣布,谅已众所周知。退守海伦之后,正积极补充军备,作最后之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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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关东军司令部,整个日本朝野瞬间震怒,谩骂声、追责声此起彼伏。关东军司令部内气氛死寂如冰,司令官怒不可遏,拍案怒斥下属无能;土肥原贤二面色铁青,精心布局的特务计划彻底破产,颜面尽失;多门师团长捶胸顿足,后悔莫及,恨不得将马占山枭首挖心、挫骨扬灰,以洗刷这份奇耻大辱。

     关东军“掉链子”

为了追回这只“漏网之鱼”,挽回皇军颜面,关东军当即下达绝密作战命令,启动东北全境大规模围剿计划,不惜动用一切军事力量,誓要将马占山缉拿归案。此次围剿,日军投入了近乎疯狂的兵力,做了天罗地网般的部署:抽调关东军第8师团、第14师团主力部队,搭配伪满靖安军等伪军力量,总兵力超过两万余人,配备重炮、装甲车、骑兵联队等精锐装备,形成立体围剿态势。

关东军参谋部连夜签发《紧急讨伐作战指令》,明确作战部署:以松花江流域为核心封锁区,兵分三路展开围追堵截。东路军驻守哈尔滨至绥化一线,切断马占山东逃之路;西路军占据齐齐哈尔周边要塞,封堵其西进大兴安岭的通道;南路军则掌控长春、吉林交界地带,严防其南下与其他抗日武装汇合。同时,日军调动空军侦察机,全天候沿交通要道、山林河谷展开低空侦查,一旦发现踪迹,立即呼叫地面部队合围;关东军宪兵队、特高课特务分散至各县城、村镇,设立数十道盘查关卡,张贴马占山画像,重金悬赏头颅……

1932年4月,马占山从齐齐哈尔突围,日军第14师团在追击途中,于4月27日在海伦附近遭遇东北军小股部队,击毙一名身着将官服、外貌酷似马占山的军官。

这份情报,很快被战场的情况所否定,又发现马占山抗日通电。马占山没有死,他还在指挥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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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占山借此机会,率主力成功突围,在黑河重建义勇军,于5月再次通电抗日,戳破日军谎言。

之后,马占山又被“战死”一次。1932年7月31日,日本关东“剿匪”胜利的“战报”,登上了日本东京朝日新闻的显耀位置。这次,整个日本都以为马占山真的的战死了。

东京朝日新闻

哀叹!反将的末路

马占山终战死

关东军司令部公报

1. 【哈尔滨特派员急电】 马占山自27日至29日期间,在我第〇〇〇团主力追击下,于海伦以东十五日里的安古镇战斗中战死。

2. 【奉天特派员31日电】 关东军司令部发表:马占山在27日至29日海伦河北安古镇(海伦以东十二里)附近战斗中,壮烈殒命。马占山的遗体,在安古镇附近战斗中马军遗弃的二百余具尸体中被发现。

3. 【奉天31日通电】 曾巧妙突破我军包围的马占山,率残兵九百人西逃途中,我迂回至敌退路的骑兵部队从马占山军后方发起突袭,马军战死二百人。马占山的遗体即在其中被发现。 

4. 【奉天31日急电】 据31日军司令部报告,马占山与二百名部下一同遭我机关枪猛烈扫射,身中数十弹,身着陆军中将军服,鲜血浸透军服,死状壮惨烈。

马占山主力已歼灭、马占山终被击毙,关东军好像找回了因马占山诈降而失去的“面子”。他们后来知道,这是马占山的义子和替身——韩家麟。

韩家麟谁也?他是马占山的少将参谋长,以身掩护马占山突围,以死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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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家麟其人

韩家麟,字述彭,自幼被马占山收为义子,深得其信任与器重,成年后投身军旅,凭借过人的胆识与谋略,逐步晋升为东北抗日义勇军少将参谋长,全程参与江桥抗战、海伦抗战等关键战役,始终辅佐马占山统筹军务、指挥作战。相较于战场上的奋勇拼杀,韩家麟更擅长运筹帷幄,是马占山最为信赖的得力助手,两人名为父子,实则情同手足,更是志同道合的抗日战友。韩家麟嫡孙韩明曾多次提及,家族中没有祖父的生前照片,只是靠老辈人的描述揣摩祖父的模样。老朋友张树明他收藏一本93年前出版的瑞士记者奥古斯特·林德奥(August Lindholm)——《走马满洲里——和马占山在一起》,分享抗日忠魂韩家麟的真容。

1932年6月初,国联调查团随行记者、瑞士人林德奥一行,深入黑龙江海伦抗战前线,见到了坚守阵地的马占山与韩家麟。在其行记中,详细记录了两人分兵突围前的作战部署与军营生活细节:彼时的马占山部,已陷入日军重兵合围的绝境,部队粮草短缺、弹药告急,却依旧坚守抗日信念,每日加紧布防、操练士卒,毫无退缩之意。而当时日本本土《东京朝日新闻》、伪满政权《盛京时报》《大同报》等报刊,连日以头版头条刊登悬赏缉拿马占山的通告,渲染“剿灭东北抗日武装”的气焰,将马占山视为必须铲除的心腹大患。日军更是调集第十四师团主力,联合大批伪军,对马占山部展开拉网式的围剿。

林德奥在海伦前线拍摄的照片,目前发现的韩家麟唯一生前影像。拍照之时,马韩父子皆身着笔挺的军装,神情坚毅,凝视前方。一场生死决战近在眼前,他们未曾料到这是生离死别。

1932年7月22日午后,黑龙江庆城县(今庆安县)东山张河白硷子山口,马占山率领的两千余骑兵部队,遭遇日军第十四师团平鹤旅团及伪军千余人的伏击,一场惨烈的突围战就此打响。

7月28日午后,马占山召集韩家麟、参谋处长等核心将领紧急会商。鉴于日军四面压缩、突围唯计,马占山决断实施分兵诱敌突围。生死关头,没有丝毫犹豫,分兵突围成为唯一可行的生路,而这条生路,需要有人以生命为诱饵,引开日军主力。根据韩家麟家族口述史料、马占山晚年回忆及幸存卫士佐证,当时山谷内炮火连天、枪声震耳,日军的喊杀声步步逼近,马占山捂着面部伤口,面色凝重地看向身旁的韩家麟,声音沙哑。

当下之局,只能分兵。韩家麟神态决绝,无半分退缩,大敌面前,他要杀出一条血路。他提出一个要求——穿马占山军服、佩戴主帅军衔,带上官印,骑“乌云盖雪”战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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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占山听闻此言,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位在战场上铁骨铮铮、从未落泪的将军,此刻满是不忍与悲痛。

韩家麟自幼跟随马占山,他要为义父堵枪眼。生死关头,见忠诚:如今日寇犯我中华,国土沦丧,百姓流离,我等身为军人,当以死报国。我死,轻如鸿毛;你活,黑龙江抗日的火种就不会灭,东北百姓就还有希望。此计是唯一出路,万勿再迟疑,日军已经逼近,时间不多了!

见马占山仍想劝阻,韩家麟不再多言,立刻着手准备伪装。他当即脱下自己的军装,换上马占山专属的将官呢制军服,佩戴好金板将官肩章,穿上高筒马靴,戴好将军军帽,又仔细收好马占山的私人印章、义勇军总司令部关防、机密作战文件、溥仪赠予的玉质镶金烟具以及马占山的个人名片。随后,他牵过马占山那匹名为“乌云盖雪”的标志性白马,这匹马身形矫健、辨识度极高,是马占山常年征战的坐骑。韩家麟与马占山身材相近,且都留着八字胡,一番换装后,远远望去,与马占山本人毫无二致。

马占山看着整装待发的义子,强忍悲痛,解下自己随身携带的配枪,递到韩家麟手中。

韩家麟双手推回,语气沉稳:“义父深入深山,险境重重,更需要防身武器,我自有装备,身后还有百余弟兄,必与日寇死战到底。”说罢,他翻身上马,立于马占山面前,郑重拱手行礼。韩家麟扬鞭大喝,声音响彻山谷。

马占山泪如雨下,挥臂道别:述彭,我若能生还,必定为你正名,厚待你的家小,铭记你今日的忠勇!

马占山率领军长邰斌山、参谋处长张锡侯及卫队42人,轻装简行,趁着硝烟掩护,悄悄向东突围,钻入小兴安岭茫茫深山,避开日军主力,一路隐蔽前行。韩家麟则率领秘书李纪渊、少校连长于俊海、参谋中玉衡及百余名将士,带着五十余匹驮运军饷、物资的驮马,故意大张旗鼓,朝着北方奋勇冲锋,一路扬起尘土,明目张胆地暴露行踪。

日军侦察兵与侦察机很快发现这支行踪明显的队伍,看到身着将军军服、骑着高头大马的韩家麟,再结合队伍中的军旗、印信、辎重,当即向日军指挥部上报:“马占山主力北窜,马队、驮马甚多,马占山亲在队中!”日军大喜过望,立刻调集全部主力,放弃对山谷东侧的封锁,集中机枪、火炮、骑兵力量,全力追击韩家麟所部,密集的子弹、轰鸣的炮火,全部倾泻在韩家麟率领的分队身上,韩家麟以一己之力,成功吸引了日军全部火力,为马占山的突围赢得了时机与生路。

韩家麟率部且战且退,一路奋勇抵抗,将士们伤亡不断,却无一人退缩,始终死死牵制着日军主力,辗转至海伦县罗圈甸子南七八道林子时,所部仅剩20余人,将士们连日激战,早已疲惫不堪、弹尽粮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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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9日拂晓,疲惫至极的残部在一处民房内短暂休整,却被日军彻底包围。日军在外疯狂喊话劝降,叫嚣着“马占山速速投降,皇军优待,赐予高官厚禄”,气焰嚣张至极。韩家麟站起身,看向身边仅剩的残部,声音坚定:“我等身为中国军人,宁死不降,愿随我战死沙场者,与我一同杀敌;若有想投降求生者,我绝不阻拦!”在场所有将士无一退缩,齐声高呼:“愿随参谋长死战!”

随即,韩家麟率领残部依托民房院墙,与日军展开最后殊死搏杀,日军恼羞成怒,架起轻重机枪疯狂扫射,韩家麟身中数弹,浑身浴血,依旧坚持指挥作战,最终不幸中弹,壮烈殉国。他成了东北抗战中牺牲的第一位少将级军官。

     侍从作证

曾任马占山侍从的张鹤川,1987年10月,他跟人讲述起韩家麟的牺牲经过:"九·一八"事变后,马占山受张学良之命来到齐齐哈尔代理黑龙江省政府主席,兼任黑龙江省军事总指挥,从此,我开始跟随马占山将军,我便认识了韩家麟。韩家麟给我的印象很深,他老实厚道,待人温和,从不发脾气。他与马占山的关系很好,吃、住都在一起,协助马占山谋划军事。马占山的文化很低,一些军事命令之类的公文都是由韩家麟下达。1932年4月,马占山重新抗日后,我们转战在深山老林之中,条件极为艰苦,经常处于日寇包围之中。吃的是小米糊糊,用脸盆当锅,用桦树皮当碗。

7月份,日寇集聚多于我几倍的兵力向我们再次进攻。这一仗打得很惨,奋战了3昼夜才冲出敌人的包围圈。记得突围时我骑的马 陷入泥塘,这时日寇离我们已经不远了,多亏邰军长将他的一匹备用马让给了我,我才得以脱险。突围后,由于敌人追得很紧,部队伤亡也很大。在过一条河以后,韩家麟带着40多人的辎重队(金驮子、钱驮子、大烟驮子等)同我们走散了,岔向另一条路。我骑的马将我带到马占山去的方向,因此才没有与大队走散。韩家麟带着辎重队走到一处烟房子(山里种大烟者临时的居住处)时便下马休息。由于过度疲劳,他们都睡了过去。马匹也无人看管,散在山坡上吃草。谁知就在这时敌人已经逼了上来,将他们堵在屋内,架起两挺机关枪向屋里扫射。除了两个老兵幸免逃出,韩家麟等余人全部被日寇杀害。张鹤川说,这些情况是从逃回的两个老兵口中得知的。

由于韩家麟面部中弹,血肉模糊,再加上身上携带的马占山印信、军服,日军当即误判,认定其为马占山,欣喜若狂地宣扬“击毙马占山”的战功。

1932年年7月底日本拍摄的照片。是中国抗日官兵的遗体、战死的战马,散落于安石镇的民居/商铺旁,是韩家麟马占山部突围血战的直接见证。(张树明收藏)

就在日军大肆庆功之时,马占山率领42名卫士,在小兴安岭深山艰苦跋涉40余天,历经饥饿、严寒与日军搜捕,最终成功脱险。

为了震慑东北抗日军民,炫耀侵华战绩,日军残忍割下韩家麟的头颅,先悬挂于海伦县城头示众,随后又送往日本东京,举办所谓“击毙马占山胜利展览会”,日伪各大报刊更是大肆造假,接连刊发“马占山匪首已被击毙”“东北抗日武装彻底剿灭”等虚假报道,附上韩家麟牺牲后的照片。

1932年8月底,马占山复出,通电全国,揭露日军造假阴谋,宣告自己依旧坚守抗日阵地,同时沉痛宣告韩家麟将军代己殉国。直到此时,国人才知晓,那位被日军谎称“马占山”的殉国者,正是抗日忠魂韩家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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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报刊后来的记述 :

”我军完成线式攻击后转入追击。此役敌军损失人员二百五十名、马匹一百五十匹,我军无一人伤亡。恰逢军旗受领纪念日,收到如此捷报,真可谓天助神佑,喜悦之情无以复加。于是支队长将追击任务全权交由田中大队负责,率主力回防一張路,以阻截敌军向北逃窜。“

枪杀参议少将韩家麟及其秘书李文昭:

在牵挂着田中大队追击战况的思绪中,一张路的一夜迎来天明,时间来到28日凌晨将近4时许,发生了如下事件:四名形迹可疑之人试图突破我军郭家店的步哨线,向北逃窜。我军哨兵出其不意地大喝一声:“什么人!”四人顿时如受惊的蜘蛛四散奔逃。听到异动赶来的重田斥候上前追击,将其中一人击倒,遗憾的是其余三人逃脱。

众人判断:“会不会是这一带的残兵——有身份的要人乔装成便衣,暗中潜逃?”这一疑虑立刻促使我方从一张路派出植村斥候,随后又增派了堀内校官斥候。

就在日军弹冠相庆时,马占山率40余人轻装东进,借日军主力北追之机,穿越封锁线,经绥棱北部罗圈泡进入小兴安岭深山,辗转多日后脱险。

双雄并立 (前排左起马占山和韩家麟,1932年6月初由国联记者瑞士人林德奥拍摄,张树明收藏)

    血亲的呼唤

1987年,时年81岁的马玉文在北京回忆:父亲马占山在吴俊升部中央骑兵第二旅第三团任少校连长,当时我家住在吉林省怀德县城。记得那年春节后,大约是正月初九,韩家麟第一次来到我家,给我父亲母亲磕头认干爹干娘。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跟随我父亲。那时韩家麟年小身单,穿在身上的军装显得很肥大。父亲还让军需、文书教他学习,以后凡是有学习的机会都教他参加。1914年至1930年韩家麟到沈阳东北军事研究班就读。这十六年间。他由一名侍从兵升任为中校副官,同我们家的关系也越来越密切。我家的事主要由他照顾。一般情况下,父亲每次外出都由他留守,经常到我家同我母亲商量家事。我哥哥在外面惹了事或逃学,我妈就把韩家麟找来,韩便狠狠地训我哥一顿。我结婚时,一切操办都由韩家麟主持。因我哥哥当时有病,连"抱轿"(将新娘抱入轿内)都是他代替的。他就像我们的亲哥哥一样。

"九·一八"事变时,韩家麟正在沈阳军校学习,我们家住在海伦。1932年春节后,大约是正月十几,韩家麟突然来我家。这是他去沈阳学习后我第一次见到他。说奉我父亲的命令送我们去省城,因为我父亲也要去省城。到了晚上,他又把我和我丈夫、我嫂子、二姨等家人叫到一起,让我们只带些细软,不要穿西服,不准披斗篷,都化装成商人模样,连夜乘火车去哈尔滨。到哈尔滨后,韩家麟又送我们登上去大连的火车,并嘱咐我们千万不要暴露身份,到了大连再乘船去天津,并托我们去北京看看他的家属。事后韩家麟就返回我父亲身边了。这是我同韩家麟的最后一次见面。

我们辗转到了天津,第二天便从报纸号外上得知马占山反正,又一次举起抗日大旗的消息。这才醒悟到父亲让韩家麟送我们来天津的真实用意。不久,我们去北京探望了韩夫人,并送了些钱给她。

1932年7月,我们在天津从报纸上看到"马占山战死"的消息,全家万分悲痛。但当天晚上,在北京的万福麟派人专程来通知我们:马占山并未牺牲,已从东北山中来电报了,同时得知韩家麟阵亡的消息。

以后我听王少清(我父亲与人合开一家买卖的经理)说,日本人将韩家麟的遗首挂在海伦县城头示众了一百天,以炫耀他们"消灭马占山"的胜利。因韩家麟经常为我父亲过问买卖的事,王少清同他很熟,所以他一看被日本人挂出的人头,便认出是韩家麟而不是我父亲。据王少清说,韩将军的遗首头发很长,满面血污,惨不忍睹。

1946年2月,我到北京去探望韩夫人。她非常刚强,自己带着两个女儿(大女儿随夫去西安,长子在重庆读书)度过了十余年艰难的日子。不久,我父亲也来到北京。一见到韩夫人,父亲老泪纵横,悲痛不已。我父亲安慰她,并再三告诉她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他。但韩夫人没有提任何要求。这年中秋节后不久,韩夫人因病去世了。记得她要吃西瓜,我让儿子去买,跑了许多地方也未买到。她去世时,我帮着穿的寿衣,我父亲给买的寿材。

20004年的清明节,韩老夫人第五十八个祭辰日,韩家麟儿女韩国珍,在天津家中回忆起父母大人:母亲一八九四年出生于吉林省怀德县太平山镇一个自耕农的家庭,她的生母去世时,留下一儿四女,我母亲是老大。我外祖父又与一位妇女结婚,该妇人欲将自己儿子带到刘家抚养,因为舅父反对而未实现。继母就制造事端,经常吵闹,舅父健康也受到影响。外祖父通过媒人之言,将大女儿许配给吉林省梨树县小城子镇河山村(原和尚屯)一个韩姓大户的第四代青年韩家麟为妻。家麟也是幼年时跟继母生活,受过小学教育,毕业后在家务农。他比妻子小四岁,那时的婚姻都是女大男小,娶儿媳是为了帮婆婆干家务。一九一三年我母亲结婚,当时正是严寒季节,新郎只穿一条棉套裤。母亲担心婚后第三天回娘家时被居们耻笑,于是把陪嫁的棉被为丈夫改做一条棉裤穿上。一九一四年我们家乡闹土匪,黑龙江省军队马占山连长带部剿匪时暂驻我家。有远见的曾祖父韩永文老人抓住时机,恳求马连长从数名青年中选几人出外闯一闯,给连长当差。马连长接受老人的请求,选中他长孙韩家麟并收认为义子,作为自己的侍从兵带走了。十几年后,我父亲韩家麟成为东北军高级将领。一九三二在黑龙江省抗击日本侵略军壮烈牺牲,我父亲是韩家光宗耀祖的第一人。

母亲婚后不久,我父亲远离家乡从军。她同婆母住在一个房间,婆母住向阳的南炕,母亲住背阴的北炕。全家人吃饭有大厨房,由厨师操作。但是,家务事则由妇女们轮流操作,有时也到菜地去摘菜。由于家父在外从军,母亲每年可回娘家住上几个月,照顾自己的弟弟和没成年的三个妹妹们。婆母利用这个机会,让儿媳给他们老夫妇和三个子女做鞋,婆母只给鞋样子。返回婆家时,母亲要交上几双新鞋,所用一切布料都是我外祖父为我母亲买来。如此约有十年,这笔开支算来也不是小数目啊,从中看出外祖父刘景富老人对孩子们的关爱。一九一四年我出生时,家父没能回家,等他第一次回家探亲时我已经四岁了。一九一八年母亲生了一个弟弟,仍是她自己照顾无人帮助,只有五岁的我能当个小助手。一九二一年升为校官的父亲已有养家糊口的能力,回到家乡把妻子、儿女都接出来,我们来到黑龙江省海伦县驻地。母亲是第一位从老家走进城市的妇女,她经历了五世同堂,聚族而居,从同吃一锅饭的六十多口人的封建大家庭变成四口人的小家庭,不能不说是生活巨变吧!

母亲在农村养成了勤劳、朴素、节约等美德,虽然到了县城过着军官夫人的生活,一切都没有改变,仍穿布衣,梳着发髻,亲自操持家务。在海伦县城租李铁匠的房子,三间北房两家共住。做饭烧柴掉地上的豆粒都拾起来,不肯丢掉。儿子念私塾,晚上放学回家饿了就吃一个在灶坑里的土豆充饥。生活环境的变化,水土不服及诸多原因使母亲不久病倒了。父亲找了一个老兵在家里烧饭、买菜,其他活都由十岁的我承担。那时好像没有医院,只有中医。母亲外出诊病,病最重时衣服都准备好了。在绝望的时候,有人建议抽鸦片烟试试吧,一试还真灵,病情逐渐好转,一家人都高兴极啦。但过不久,母亲觉得浑身发痒,据说这是成瘾的先兆。母亲一听就急了,她说哪有女人抽大烟的,马上拒绝,誓死不吸。病情真的复发了,但母亲坚决不吸,她拒染恶习的行动使我父亲赞叹不止。说也奇怪,后来病情逐渐好转,乃至痊愈,此后母亲再没患过重病。一九二五年从张家搬到夏广德处,也是与房东共住三间北房,中间是共用的厨房,两边各住一间卧室。房主人是基督教徒,母亲信佛教,但是两家和平相处,感情融洽,交往多年。母亲的二女儿就是在这里降生的,没请医生,自己接生,只要大女儿扶持了三天就同正常人一样开始操持家务。吃水要到院里去提,厕所也在室外,气温在摄氏零下三十度,院子的地面冻成裂缝。母亲又是缠足竟能吃这样的苦,而没有患任何疾病。

一九二六年,我们搬进父亲自己盖的新房,新房高大宽敞厚实,玻璃窗子是双层的,冬天可以保温。房顶不是灰瓦而是白色的,马口铁真是与众不同。五大间正房的西边有两间厢房,正房前后各有一块空地。母亲大显身手,前庭种花后院种菜,还喂两口小猪。后来政府下令可以种罂粟,三年免税,母亲也加入了。她在前院种上罂粟,满院子各色鲜花好看极了。秋天结了果实我和母亲一同用专用工具把果实中的白浆割出来,收集在器皿中,晒干之后就是鸦片烟,可能种了两年呢。

一九二七年三妹降生了,母亲实在太累啦,这才找了一位老妇人帮助干家务。这也是母亲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请人帮忙吧。三妹与二妹中间只差一年多,二妹断乳太早,别人的奶她不肯吃,那时又没有牛奶等儿童食品,只喂小米面做的糊糊充饥,因此发育受到影响。冬天母亲脚冻了也不看医生,只用偏方治一下就算了。我上小学时,冬天只穿一身棉衣,一双毡袜,两只手往袖筒里一插。后来我学会织毛线围巾,多了一件御寒物,在上学的路上高高兴兴的踩着雪地玩呢。

父亲参军十几年,不吸烟、不赌钱,也不干涉母亲的生活习惯,可谓非常民主。母亲在农村养成了抽旱烟的习惯,闲下来时抽袋烟解解乏是常事,但口水一多就随地吐口水。有一次被父亲看见,只说一句:"吐到地上多脏。"母亲听见后立刻戒掉多年养成的习惯。由于父母的以身作则,所以我们四个姐弟之中都没染上任何恶习。以后父亲买回一台俄产手摇缝纫机,减轻了缝制的辛苦。后来添置一个百代唱片的留声机,可以听戏剧、歌曲等,生活条件不断改善。

在海伦时,曾祖父韩永文老人曾到驻地看望我们,他是高兴而来满意而归。我祖母杨氏也带着小女儿不远千里来看望儿子,祖母与曾祖父的目的是不相同的,但是母亲均待之以礼,添置衣物等让长辈高兴。

母亲这次离开家乡唯一不放心的是受继母虐待的弟弟、妹妹们,尤其是弟弟刘长龄。征得父亲的同意,把他叫到了海伦,帮助父亲经营。在山里买了几十亩荒地,后来把舅妈也接到了海伦,与母亲一块住在新房子里,一直住到一九三四年。一家人来到北平,又同母亲一后来他快同住在大康里三十七号。

一九二八年部队移防来到呼兰县,父亲得知马玉文的一位小姑子陶女士在齐齐哈尔一个小学任校长。他要儿女受到良好的基础教育,母亲也认为男孩女孩都有受教育的权利,支持父亲把长女送到齐齐哈尔市去读小学。这是我第一次离家远行,沿途第一次见到俄国侨民及他们住的俄式洋楼,因为北满铁路是俄国人占领中国时修建的。从此我开始独立生活,弟弟也被送到哈尔滨去上小学,家中只有母亲带着两个小妹生活。这时祖父韩德富老人来看儿子,并住一段时间。当时正好对面一家军人搬走了,祖父一个人住着房子很舒适。他春暖时来,过春节时回老家,如此两年吧。母亲非常孝敬公爹,老人享受了儿子的回报,只是时间短了一些。

一九三O 年父亲考上设在沈阳的"高等军学研究班"第三期进行深造并且可以携带家属学习。在沈阳城外,父亲和同学马荣久(省主席万福麟的少校付官)租到沈阳大商号"吉顺丝房"张老板的私宅。外院三间西房,一明两暗,外间是两家的厨房,靠墙有一个炕,让马荣久堂弟马国璋住,两边的卧室里也各有一个冬季取暖的火炕。父亲和马荣久都住在军校宿舍,每周回家一次。院中有压水井,一压水就流出来,非常方便。到沈阳后知道老家的九爷韩德庆正在沈阳商学院读书呢,为了减少开支,父亲让他搬回家来住。我六叔知道我们在沈阳后,也从老家跑出来,父亲为他找到工作。这样一来,外间的一铺炕上住了三个年青人。

在沈阳时我上初中了,学校在城里每日往返步行。弟弟在上小学,谁也帮不上母亲,仍是她一个人操持家务。父亲利用假日,曾带我们全家参观一次清朝皇帝陵,即沈阳"北陵"。第一次见到道路两旁竖立的石人、石兽、石马等石雕,也第一次看到高大陵墓建筑,谁知道一位帝王死后要占用这么多的土地啊!在我的记忆中这是父亲唯一一次与家人共度欢乐的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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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日本侵略军明目张胆的对东北实行占领。这一突然的军事行动使百姓措手不及。但母亲很镇静,马上采取措施,把父亲的一支小手枪埋在卧室的炕下。幸亏日军没有闯进民宅搜查才平安无事。母亲带领我们担惊受怕地熬过数日之后,父亲和马荣久二人终于回到家里。他俩都是爱国军人,拒绝日籍教官的诱降,化装潜回家中,决定逃出敌占区,去北平另谋救国之途。他们二人之行动深深地教育了我们。父亲先让他九叔和六弟离开沈阳回老家,然后我们两家共乘三辆马车通过敌人几道哨卡,平安赶到尚没被敌人占领的"皇姑屯"火车站。逃难的人群不断从沈阳赶来,看见火车就上,也没人买票。我们几个孩子都是父亲托举着从车窗爬进车里的。车顶上也坐满了人,人们也顾不了危险啦。挤上车的人们盼着火车快点开,离开这块危险之地。当火车启动时,人们兴奋极了,感到平安无事了。火车到达锦州车站时受到车站员工们的热烈欢迎,并供应食品和水,解决了难民的饥渴问题,呼吸到自由空气。

北平,这个难民们期盼的目的地终于到了,人们在欢呼,在兴奋的情绪中久久不能平静下来。北平各界人士组成代表到车站欢迎东北的同胞们,并安排食宿。我们两家被安置在前门外一家小旅店里,免费供应食宿。然后父亲和马荣久去见在北平驻防的黑龙江省主席也是军军长的万福麟,汇报沈阳被日军侵占的情况,万福麟给他两个安排了工作,父亲被任为五十三军上校副官长,又派人在司令部附近的小翔风胡同给两家租了一个独院,有北房三间,南房三间。我家住在北屋,这是我们与马家第二次为邻。

在我家一切安排就绪,启盼要过安定生活时,日本侵略军又向黑龙江进犯。当年在东北剿匪的连长马占山此时已升为黑龙江省代主席,他毅然率军队向进犯的敌人回击,阻止了敌人的进攻。消息传到北平后,父亲为身为军人的他杀敌报国的机会到了,不能苟安于北平,国与家他只能选择其一,不可兼得。最后他选择了保卫国家的正确道路。他向万军长请求赴黑龙江省参加马占山的抗日队伍,当时驻北平的东北军将领张学良也坚决支持抗日。因为通讯断绝,他正无法与马占山联系而着急呢。他得知我父亲主动请求赴黑龙江省的情况后,马上批准父亲的申请。母亲从来不反对父亲的正确行动,更何况是抗日杀敌呢。她当然知道出征意味着什么,她心里发愁,表面还高兴地为父亲准备一切。她把张学良给马占山的指令巧妙地缝制在父亲的棉衣里,父亲也知道母亲能胜任抚育儿女和操持家务的重任,所以父亲很放心。他急于动身,对家人没作任何安排,没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想到照张全家像留作纪念。他冒着生命危险,经过敌占区,到达黑龙江齐齐哈尔见到马占山将军,传达了张学良和万福麟的指示。他冒生命危险前后如此往返三次,他出色地完成任务,个人也安全无恙。父亲被马将军任命为黑龙江省政府少将参议之职,跟随将军在黑龙江省各地区抗击日寇,歼敌无数。经过半年多的战斗,在无弹药补充,人员也大量减少的情况下,与敌军配以空军和炮兵几倍于我的兵力作战。七月下旬队伍在庆城县北罗圈甸子被强大的敌军围困,一九三二年七月二十九日被围军队分两路突围,父亲带领部分官兵掩护马占山突围成功,而掩护部队官兵均为国捐躯于战场。

敌军在打扫战场时发现我父亲尸首颇像马占山,又从身上搜出马占山手章一枚,于是认定马占山已被消灭不再追击。马将军脱险到达安全地带,后来又组成队伍继续抗日。而我父亲被错认是马占山被枭首示众,其状甚惨,时年仅三十五岁。

父亲牺牲噩耗传来,一家人悲痛欲绝,长时间沉浸在哀伤之中。后来母亲振作起来,决定要把四个孩子抚养成人,长大为父亲报仇雪恨。后来万军长发给三千元现洋生活费,又给办理了抗日烈士证明,每年可在北平民政民局领五百元现大洋的抚恤金维持生活,这样我家的生活就有了保障,但是我母亲仍然勤俭持家以防不测……

马韩两家的家庭记忆,与抗战收藏家“老焊工”提供的历史文献和实物,相互映照,如两种历史液体相遇产生了情感反应,久远的英雄复活了。

一晃九十多年

韩家麟在1986年被国家追认为抗日烈士,对他的遗族进行了褒扬。2015年,国家公布的著名抗日烈士名录,韩家麟榜上有名,论殉国时间,在众多烈士之前。1932年6月国联记者、瑞士人拍的这张马韩并立的老照片,也成为了黑土地双雄的定影,也是马韩家族永远的念想。

2025年9月3日,作为韩马合流——韩家麟的嫡孙、马占山曾外孙韩明,来到韩家麟殉国地——海伦市郭家店村凭吊。他对笔者说起此行的感受:

“应邀赴齐齐哈尔参加市委市政府的抗战胜利八十周年纪念活动,在江桥抗战纪念广场活动结束后参观纪念馆。我三舅等走在前面,在一面抗战烈士纪念墙面前,他指着上面他的名字说,他是共产党员,是受中共满洲特委密派加入马占山的队伍的。接待人员说这个我们不知道呀。我三舅说你们赶紧查查落实一下吧。这个去找祖父韩家麟后来与祖父一起牺牲的人,后来知道他是共产党员,满洲特委的干部。他的行为应该是组织的派遣。

2004年,韩家麟儿女韩国珍于在90岁回忆:九一八爆发后,沈阳住同院的邻居李询遥(李纪渊)夫妇也逃难来到北平,我们取得联系后,父亲托他为子女找学校,因为他是北平某大学毕业的,教育界有熟人。经李叔的介绍我进入崇文门内孝顺胡同的慕贞女中初中,弟弟进入灯市口的育英中学小学部,一直读到高中毕业。我家住小翔凤胡同时,李询遥夫妇也搬进来。李婶怀孕已到了临产期,而李叔又要去东北找我父亲去,去马占山的抗日部队。他在婴儿出生一个月后而奔赴前线,将妻子和幼儿托给我母亲照料。马占山委任他(这位中共地下党员为少校秘书)和我父亲一起参加战斗,他也在一九三二年七月二十九日的激战中壮烈牺牲。”

由于马韩两家人作证,还有详实的史料支撑,李纪渊的身份得到政府的认证,其家族得到了一张珍贵的烈士证书。

韩家麟和李纪渊的尸首,至今下落不明。韩家麟将军罐里,盛着的只是一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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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明在祖父雕像前(2025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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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历史文物收藏家张树明,雅号“老焊工”。

致谢:本人书写中,得到韩家麟嫡孙韩明、收藏家张树明的鼎力支持和帮助。本文所用韩家麟家族史料由韩明先生提供,历史照片由张树明先生提供。在这里深表谢意!  姜宝才 2026,4,10 于海南万宁(来源:葫芦说话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