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只有大人物才有资格写个人史
文 褚朝新
上周末,回乡小憩了几日,虽然带了本米沃什的《被禁锢的头脑》,却一页都不曾翻。酒后归来,才有空继续读。

今日下午,读到了第三章,赫然发现一段话很眼熟:有些情况,保持沉默还不够,沉默可能被认为是主动招供,那时候就不应有丝毫犹豫,不仅要公开否认自己真正的观点,而且必须采取一切手段来蒙蔽对手。那时候就得宣布一切能取悦对手的信条,参与所有被认为是最荒唐的仪式……终于,在蒙蔽对手后,使对手在其错误中越陷越深的同时,使其承受应得的羞辱和精神痛苦。
这段话,应该是在徐贲的《颓废与沉默:透视犬儒文化》中读到过。找出徐书一翻,果然,开头不久就有。
四月下旬,读《颓废与沉默:透视犬儒文化》时读到这句话,当时有些不信,沉默后,对手真的会受到应得的羞辱和精神痛苦吗?于是在写的《列车上的几个片段:犬儒与善意》一文中引用了这句话,表达了个人的疑问。
读完《颓废与沉默:透视犬儒文化》,买了米沃什的《被禁锢的头脑》。
对比着一读,发现了一个问题:徐贲在《颓废与沉默:透视犬儒文化》中说上面那一席话是米沃什写的,而米沃什的原文中告诉读者,这些话是康德·戈比诺在《中亚的宗教与哲学》里写的,并不是他的原创。
事情不大,但对读书人的启发应不小:读书读到精彩的摘引,尽量要去找原著来看看,否则就很容易以讹传讹,明明张三是引用李四的话,王五再次引用就直接把李四略去了,把李四的话当成了是张三说的。
最近读书,经常因为类似的启发而从读甲书转折到去读乙书。
前些时重读鲁迅,读到《鲁迅全集》的第二卷、第三卷时,发现鲁迅经常提到陈西滢,经常把陈西滢骂的狗血淋头,于是买了《西滢闲话》。读着《闲话》,发现陈西滢在那个年代其实是一个颇有见识的学者。读《西滢闲话》,也才发现原来有一整套书,三十本,《闲话》只是其一,于是又重新买了整套。可惜,孔夫子网上买到的是盗版,投诉至今无果。
也是因为读《全集》,发现其中书信部分居然有与胡适的书信往来。印象中,我们过去受到的教科书式教育告诉我们鲁迅与胡适是水火不容的,不想早年他们曾是朋友,惺惺相惜,于是买了胡适的《容忍与自由》《四十自述》等。
读胡适,让我更坚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坚持个人写作和写个人史。胡适在《四十自述》的序言里,极力倡导个人写自传。这个倡议,当下也是很有必要与有价值的。
如今,常有一个错误的认识,觉得只有名人大家才能写个人史,其实不然,每个人都可以写应该写个人史,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人生经历,旁人是取代不了的,诚实面对自己,写下来,将来就是历史。另外,如今的记者基本不能正常履职,个人诚实的记录个人史就显得尤为重要。将来,从这些个人史中或许可以拼凑出今日的情形。
读胡适,还注意到丁文江,于是又买了《丁文江传》,得知丁文江意外死在湖南、葬在岳麓山,颇感伤了一阵。去年冬天独自专门去岳麓山祭拜了一番,归来写了《他意外死在了长沙,让人痛心疾首》一文。
鲁迅有许寿棠、钱玄同、郁达夫等朋友,是个人的幸事,遇到陈西滢、胡适这样相当的对手,亦是个人和民国的幸事。与旗鼓相当的人做对手,能促人进步,被迫着去学习。与自己看不上的人被迫发生联系,则是难受的。被看不上的人表扬,没意思;被自己看不上的人中伤,更是会有吞了苍蝇的不适感。
《鲁迅全集》的前三卷,全是杂文与随笔,读到他的二十年代,感觉每作文都在骂人与斗争,真是让人有点心疼。
他在《题记》里说:我的可恶有时自己也觉得,即如我的戒酒,吃鱼肝油,以望延长我的生命,倒不是尽为了我的爱人,大大半乃是为了我的敌人,要在他的好世界上多留一些缺陷。频繁动怒,岂能长寿?可惜,他意识到了,但居然没有能做到多活几年。
让自己开心一些,养好身体,多活几年,是很重要的事。这是最近重读鲁迅的一个新感悟,与本文的前半部分貌似风马牛不相及,但或许也还有点关系,于是在结尾说与诸君,也说与我自己。
2026年7月30日